阿丽莎之爱是圆满的,是胜利的

我们常认为《窄门》是纪德为了抨击基督教对人性的泯灭而特意写就的爱情悲剧,这似乎蕴含了一个观点,即:阿丽莎和主角的爱情是悲剧,所以这段爱情就是失败的,是不圆满的。但实际上,我们可以宣称:阿丽莎的爱情是胜利的,阿丽莎在一生中圆满地守护并享受了这份爱情,甚至于贯彻到了这份爱情所能达到的终极;这是在任何爱情题材的作品中之所罕见的。

阿丽莎是一个宗教苦修者,虽然她没有在肉体上自虐,但她也与其他苦修者一样将“压抑自己的欲望”塑造成了自己的欲望。阿丽莎清楚地知道自己与主角在物质层面的爱情必然失败:两个在精神上都极度偏执的人,两个见面时根本就无法正常交流的人,能把日子过的有多好呢。所以为了贯彻她的这种“苦修者的欲望”,她选择了另一种爱情的形式,也就是拒绝之爱

我们需要承认的是,爱情有多种形式,比如与爱人结婚生子白头偕老是爱情,与仇人相爱相杀惺惺相惜也是爱情:爱情并不总是让人幸福的,所以不应以“这段爱情中的两人根本就不幸福”为由而排斥一种实际上确实是爱情的形式。不同形式的爱情有相对应的不同实现方式,以最极端的例子来说,以秀色作为爱情实现方式的人会认为,当爱人(在物理层面上)与自身融为一体时,他们就完成了对爱情的实现。

当我们以实现方式的视角来看待爱情的话,我们会发现,最传统的白头偕老式的爱情是必然失败的,这种爱情要求的实现方式是双方终其一生都要主动的去互相理解支持,这本来就不容易;更何况“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不管双方在活着的时候做的有多么好,只要死了,这爱情就失败了。此时我们再去思考阿丽莎选择的实现方式时,会发现她选择了一类“必然会成功”的方式,因为这类方式就是拒斥,就是爱人之间根本就不要去在物理层面上互相支持。这是一种被动性的过程,这一过程中双方根本就不需要主动做什么(毕竟假如俩人根本就不认识、或者根本就是有仇的话,也差不多是这种状态)就会一直在赢赢赢,甚至到了死亡之时就会大赢特赢:

(阿丽莎说)我的想法正相反,死亡使人们相互接近,是的,使活着时分离的人们互相接近。

她在自己的人生中是如此忠实履行着拒绝之爱的实现方式:她自与主角相爱之时就开始拒绝与他的见面;期待与主角有精神上的共鸣却厌恶主角为她所标注的文章段落;甚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主动选择了远离主角、远离所有人,在不知名的病院中孤独的郁郁而终。这种程度的知行合一真正做到了“不要在自己的欲望上让步”,连拉康本人来了都要落泪。

最终纪德为阿丽莎安排了与她崇高的精神所相匹配的结局:在临终之时,她终于面见到了自己欲望的虚无性,因此产生了恐惧

(阿丽莎的日记)最初,我感到极端平静,接着是一阵焦虑,肉体和灵魂在颤抖。突然之间,幻想破灭,我仿佛得到了我的生命的真谛。我第一次看见房间里光秃秃的四壁。我害怕了。

这恰恰说明她凭借自己的精神、凭借她对纯粹爱情的忠诚,已经独自走到了宗教神权文化的终点,向前一步就是人文主义,甚至于存在主义的解放。尽管她死的太仓促而无法跨出这一步(或者说要不是快死了也无法到达这一步),但仅仅是到达这一层面,就说明她已经触及了她所选择的爱情形式的顶点;在神权高于人权的历史文化背景下,任何与她做出同样选择的同路人最多也不过是能够到达她所达到的高度罢了。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阿丽莎是一个最终胜利了的独行者,我们要向她强大的精神韧性以及她所最终达到的思想高度而致敬——并祈祷自己一辈子都不要体会到她所承受的体验。

阿丽莎之爱是傲慢的,是失败的

未完待续!

朱莉埃特,又称对主角的檄文

主角从一开始就先入为主的认为她“肤浅”,跟她一起玩耍而从未把她置于异性的位置来看待:

然而,与姐姐的娴雅相比,她的美貌显得肤浅,头一眼就能被人们一览无遗。

这也导致了主角把朱莉埃特当作是对阿丽莎的——连代餐都不是——情绪宣泄处,朱莉埃特本人的主体性在这段关系中是没有位置的:

我没完没了地向她讲述我们的爱情,她也似乎从不厌烦地听着。我不敢对阿莉莎讲的话,都对朱莉埃特讲,因为我对阿莉莎爱慕过深,在她面前变得胆怯和拘束。

两个要点:

  • 主角表明自己是那种在爱人面前会拘束的类型;却在朱莉埃特面前“没完没了地讲述”;
  • 这里的描述完全从“我”出发而避开了对朱莉埃特的描写——唯一一句“从不厌烦的听着”也是主角一厢情愿的推测;

朱莉埃特真的就完全对这种状况“从不厌烦”吗?

“你昨天给阿莉莎背诵的是什么?”她问我。

“什么时候?”

“在泥灰岩的长椅上,我们走了以后……”

“啊!……大概是波德莱尔的诗吧。”

“哪几首?你不愿意告诉我!”

“‘不久我们将沉入寒冷的黑暗。’”我不大情愿地念道,但她立刻打断我的话,用颤抖的、异样的声音接着念:

“‘再见吧,匆匆即逝的灿烂夏日!’”

“怎么,你也知道?”我十分惊奇地喊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诗呢……”

“那又是为什么呢?就因为你不背给我听?”她笑着说,但有几分拘束……“有时候你好像以为我是个大傻瓜。”

“聪明人也不见得非要喜欢诗嘛。我从没有听过你念诗,你也从来没有要我背给你听。”

“因为这由阿莉莎一人包了……”

朱莉埃特还是会吃醋的,她想向主角炫耀她也有才气,也有主角在阿丽莎身上所看重的东西,所以请你将投向姐姐的目光也分给我一些吧!

朱莉埃特与主角下一次相见之时,她已经是“被求婚者”的状态了:

吃过午饭后,朱莉埃特立刻把我叫到一边,拉到花园里去。“你能想得到吗,有人向我求婚了!”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说。

她试图使用这个身份让主角吃醋,从而正视主角对她的感情。有没有起到作用呢:

“你注意到这位先生了吗?”我对求婚者怀着一种不自觉的敌意问道。

起到了一点作用。

你可以说主角这里蒸虾头,明明对朱莉埃特没有感觉,却还对求婚者“怀有敌意”,你谁啊你😅。

但抛开道德评判不谈,主角这里的心态并非是纪德“强加上去的”:毕竟主角与朱莉埃特曾长期处于亲密关系(尽管这关系并非围绕朱莉埃特本人而展开),在不自觉中就会对对方产生占有欲,这一产生过程是无关乎于人类理性而发生的,而更类似于“自然规律”的一部分。

朱莉埃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她赌的是:在求婚这一事件的推波助澜下,这一隐秘的占有欲能够发展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让一心在阿丽莎身上的主角能够正视现在的她。

可惜她赌输了,主角仍然不在乎她而只在乎阿丽莎。更可气的是,她所求之不得的爱情竟被她的姐姐弃之如敝履:

“不谈这个了,阿丽莎给你写信了吗?”她一口气说这些话,仿佛十分激动。我爸阿丽莎的信递给她看,她看过后满脸通红,我觉得她的声音里含着怒气,她问道:“那你怎么办呢?”

在后面的剧情中我们了解到,阿丽莎之所以表现出绝情的态度是为了给她让路。可惜这时的她还无从得知姐姐的良苦用心。真是别扭的一对姐妹。

希望破碎的她只能转身离去,放弃通过假性的亲密关系来维系自己内心中仅存的幻想和希望:

“现在让我走吧,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和我谈话的。我们在一起待得太久了。”

她逃开了,朝屋子跑去,不久我便听见她在弹钢琴。

还好,纪德并非完全不怜爱他笔下的朱莉埃特,所以他借助阿贝尔之口训斥了主角:

“真的!阿丽莎和你,你们俩自私得叫人吃惊。你们完完全全沉浸在爱情里,对于她的才智,她的心灵的奇妙的发育,你们竟然看也不看。”

我们知道,阿贝尔是因为爱慕朱莉埃特才能够注意到“她的心灵的奇妙的发育”,从而注意到主角一直以来对其的忽略。

所以这构成了一个黑色幽默式的悖论,对对方的欣赏是爱情的必要源头;只有关系中的下位者能够完全的领略到上位者的魅力,却对二者之间的关系不具有掌控权。这样的“下位者-上位者”关系所构成的链条既合乎情理也充满戏剧性,因此成为了爱情题材作品中常常出现的元素。

然而主角的虾头是永无止境的,在与阿贝尔的谈话中他再次爆典:

……等我们一毕业,就请伏蒂埃牧师给我们主持婚礼,然后我们四个人便启程去旅行。我们将从事伟大的事业,我们的妻子将高高兴兴地成为我们的合作者。

抛开其中太过明显的大男子主义色彩不谈,我们只关注到这句话中有关朱莉埃特的部分:他自然而然地,未经思考地将朱莉埃特设置为自己未来的一部分——但仅仅是作为成全“幸福场面”的工具人!

这一虾头的想法在下文中亦有延续:

……姨母还往下说,可是我已无心听了。只有一件事关系重大:阿丽莎拒绝比妹妹先结婚。不过,不是有现成的阿贝尔吗?他讲对了!这个自命不凡的人。正如他所说,他将一箭双雕,同时让两个婚礼举行……

事实上我们知道可怜的阿贝尔只不过是🤡🤡🤡:

(阿贝尔说)“亲爱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尽早我和朱莉埃特的谈话可说是决定性的,尽管我们几乎一直谈的是你。不过他显得疲倦,神经紧张……”

最后,朱莉埃特终于爆发了:

“那你知道我要嫁给谁吗?”

我没有回答。

“嫁给你!”她叫了起来。

“这简直是发疯!”

“是吧!”她的声音里既有绝望,又有胜利。她挺直身体,或者说身体向后一闪……

我们可怜的朱莉埃特终于胜利了,一种失败式的胜利。这种胜利所带来的仅是“第二只靴子落地”式的尘埃落定感

在前面我们所谈到的“下位者-上位者”关系中,其实下位者并非对这一关系毫无掌控能力,下位者始终掌有唯一的主动权:随时可以抽身离开,这一关系将不复存在。

这时我们看见那位陌生人走进朱莉埃特,拉起了她的手,而她毫无反抗地顺从他,但没有对他转过脸来。我的心沉入了黑夜。

哀莫大于心死,得知真相后的朱莉埃特走上了我们所能够预料到的剧情发展,放弃了对主角的追求(注意,没有放弃爱慕),而接受了最平淡的结局。

我们这里就不再深入讨论朱莉埃特丈夫的心中所想了,毕竟他看起来过的还挺开心的。

(阿丽莎的信)朱莉埃特看来很幸福。最初我感到伤心,因为她放弃了钢琴和阅读。不过,爱德华·泰西埃尔不喜欢音乐,也不爱看书。既然他不能与她分享乐趣,她也就放弃了,这样做无疑是明智的。相反,她对丈夫的事业开始产生兴趣,他所有的交易都让她了解。

阿丽莎下一次的出场,是通过书信来向主角告知阿丽莎已去世的消息:

……可惜我这几天要生第五个孩子,没法去。

残酷的纪德为朱莉埃特安排了令人绝望的世俗性的悲剧。绝望在于,这甚至无关乎“琴棋书画是否真的高贵于相夫教子”这类具有相对性的道德辩论,而是绝对的、现实的沉重,毕竟生养五个孩子在任何前提下都不是一件令人轻松愉快的事情。

最后的最后,朱莉埃特带领主角对整个悲伤的故事进行了收尾:

“我的房间在隔壁,她睡在我那里。”她说,“你来瞧瞧。”我跟她去,她又说:“热罗姆,我没敢在信里跟你说……你愿意当这个孩子的教父吗?”

“当然愿意啦,如果你喜欢的话。”我稍稍感到惊奇地说。我朝摇篮俯下身:“我的教女叫什么名字?”

“阿莉莎……”朱莉埃特低声说,“她有点像她,你不觉得吗?”

我默默握住朱莉埃特的手。小阿莉莎被母亲抱了起来。睁开眼睛,我将她抱在怀中。

“啊!”她说,语气仿佛很冷淡。接着她掉开脸,低头瞧着地上,似乎在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那么,你认为一个人可以长久地在心中保持毫无希望的爱情?”

“是的,朱莉埃特。”

“而生活可以每天吹它,但吹不灭?……”

纪德在行文中有意的将朱莉埃特线与阿丽莎线交织在一起,最终于这里汇合。纪德借朱莉埃特之口,对本书中所描述的各种爱情给出了凄美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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